邻里关系,毁于隔音

啪嗒,啪嗒,啪嗒……半夜三点,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让你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这不是恐怖片,只是楼上邻居又起来上厕所了。

双耳如同猎狗般追踪着声音的方向,日复一日,你几乎摸清了邻居的作息:清晨是从卧室到客厅不停往返的拉力赛,下午是锯木头一样的练小提琴声,晚上则是吃饭时的推拉椅子大作战。

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这是无数“楼下人”的故事;而每一个“楼下人”,往往也是另一个“楼下人”的“楼上邻居”。

跑跳声、说话声、关门声、狗叫声、电视机的声音、挪动桌椅的声音、东西掉落的声音……这些都成了悬于“楼下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本就不算融洽的邻里关系雪上加霜。

比恐怖片更恐怖

来自邻居的噪音无休无止,堪称每天上演的恐怖片,令人疑神疑鬼、心有余悸。

为了结束这一切,即使是社恐晚期的宅男宅女,也不得不鼓起勇气,敲开邻居家门。

而这往往只能让事情更加糟糕。

邻居要么就是无辜地表示自己并非故意而为,要么就是蛮横地质问你:“嫌吵为什么不去住别墅?”

而“楼上人”也很无奈:只是上个厕所,都会引起邻居上门讨伐;在家走几步路,邻居就可能发出“震楼器”的警告。

在这场战争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既是“楼上人”又是“楼下人”的陈佳瑞就一直受到噪音的困扰。决定搬家时,她特意选择了某知名地产的商品房,可没想到噩梦从此开始。

她的楼上住着一个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两个老人、一对夫妻,还有两个孩子。每一天,她都要受到三代人不同作息的轮番轰炸。

早上六七点,陈佳瑞还在睡梦中时,楼上的老人就已经起床,洗漱、做早餐、叫孙子起床;过一会儿,家里的上班族就要急急忙忙地出门了;随后,老人又要送孩子去幼儿园。一上午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平日里,这个复杂的大家庭还时常爆发各种争吵,让楼下的陈佳瑞用耳朵重温家庭伦理剧里父子、夫妻、婆媳间的经典情节。

除了这些固定节目,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在于两个孩子。他们有时在家释放追逐跑跳的天性,有时莽撞地把跳棋珠子打翻一地,天花板传来的巨响每一次都能让楼下的陈佳瑞吓一大跳。

为此,陈佳瑞曾多次向小区物业反映,但物业能做的也只是上门劝说、调解。对于业主,他们并没有更好的约束手段。

调解的次数多了,陈佳瑞和楼上邻居的关系迅速恶化。楼上住户觉得陈佳瑞“没事找事”“不体谅小孩”,陈佳瑞则认为楼上邻居“素质低,没家教”“连孩子都管不好”。

另一个“楼下人”傅岳也曾经历过这一切。作为楼上噪音的“受害者”,傅岳曾不堪其扰,与邻居多次沟通无果后,一度选择搬回乡下居住,哪怕为此要每天多出几个小时的通勤时间。

后来,为了方便女儿读书,傅岳不得不搬回城里,好在经过他一年多的软磨硬泡,楼上邻居总算愿意好好沟通了。

为了帮助更多受住宅噪音影响的人,2019年10月起,傅岳开始将自己对住宅噪音的研究、和邻居沟通的经验分享在互联网上,还组建了微信公众号和微信群,联合网友一起出谋划策,探讨解决住宅噪音和邻里噪音的方式。

最开始,公众号的名字叫做“邻里噪音联盟”,后来傅岳将名字改成了更温和的“安静之家”。他们努力的方向不仅在于解决人为发出的噪音,也希望能规范住宅内所有噪音来源,让每个人都有权利享受安静的居住环境。

2020年,傅岳和群友在政协留言板上建言,得到了生态环境部的回应。2021年12月24日,新《中华人民共和国噪声污染防治法》(以下简称“新噪声法”)将居民楼内设施设备的低频噪音纳入监管。

不过,新噪声法只规范了住宅噪音非人为的一部分来源,对于住户发出的生活噪音仍没有清晰的界定标准和解决方案。

“楼下人”的反抗,仍未结束。

从冷战到热战

像傅岳一样走出噪音阴影的人只是少数,一些“走投无路”的“楼下人”为了报复邻居给自己造成的心灵伤害,决定使用震楼器,直接向楼上宣战。

城市化的巨手将不同背景的人“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塑造出冷漠的邻里关系,在这样的条件下,一点点噪音足以打破邻里间脆弱的和平,冷战立马变热战。

所谓震楼器,其实是一种加工改造后的振动马达,用于震动楼板,从而向楼上邻居传播噪音,达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效果。

尽管震楼器已被禁止销售,但只要换一换关键词,就能轻易在网上找到相关产品。这些用来给楼上制造噪音的工具也越来越高级,甚至还可以远程控制,随时逼疯楼上的人。

但使用震楼器无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噪音导致的邻里矛盾不断升级,甚至引发了一起起恶性事件。

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光输入“邻居”和“噪音”,就能找到超过4000个民事案件和500多个刑事案件,发生语言和肢体冲突的情况并不少见。

2018年,山东一居民不满楼上邻居多次夜间在家中制造噪音,上门理论时与邻居发生争执,从此两人结仇。后来,在双方的一场厮打中,楼上邻居被刀捅伤死亡。

2019年,湖南一居民因楼上住户噪音导致其休息受到影响,发生多次口角后,趁邻居一人在家时持刀将其杀害。

噪音从何而来?一桩桩或鸡飞狗跳或家破人亡的悲剧,是谁之过?

作为一个深受其害的“楼下人”,陈佳瑞一向很注意自己家发出的声音,经常叮嘱家人轻声走路、轻拿轻放。令她意外的是,有一天自己楼下的邻居也找上了门。

“你们平时在家的声音可以小一点吗?”

陈佳瑞感到非常疑惑,家里白天时段明明没人,何来声响?

于是她跟随邻居下楼查看,结果发现自己楼上邻居家的声音,竟直接穿透到了楼下邻居家里。

这让陈佳瑞开始担心房屋的质量。

一般情况下,隔音效果与介质以及介质的厚度和密度有关,对于房屋来说,则与楼板及砖墙的厚度、密度、减震能力有关。

知乎上,一位家装从业者在回答“现在房子的隔音效果为什么普遍都很差”时,直指隔音差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房屋的墙薄、砖头密度低、楼板薄。

《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规定,住宅房屋现浇楼板厚度,单层板最低60mm,双层板最低80mm,无梁楼板最低150mm。而在日本,法律要求公寓住宅的楼板厚度通常在200mm以上。

实际上,住建部《民用建筑隔声设计规范》《住宅建筑规范》《住宅设计规范》对于住宅建筑的分户墙、分户楼板的空气声隔声性能、楼板的计权标准化撞击声压级等方面均有规定,但其衡量的指标多在于分贝,无关建筑材料的厚度和密度,而钢筋混凝土楼板的隔声减振工艺目前也是我国住宅设计的薄弱环节。

一位一级建造师告诉新周刊记者,房屋主体结构(钢筋混凝土)设计方面基本没有对噪音的要求,最后的竣工验收才会验收室内污染物含量和噪音等方面。而一位从业者透露,目前民用住宅建筑隔音仍是一个监管验收的空白。

也就是说,房屋即使质量合格、隔音能力符合现有规定,大部分住宅在生活中也难以满足住户的需求。

积极自救的“楼下人”

有些悲观的是,对于新房日趋饱和的一二线城市来说,想从房屋建造之初下手改善隔音或许为时已晚。

一部分人开始花钱自救。

新周刊记者在某定位“高端公寓楼”的业主群里发现,一些经济条件不错的居民选择联合上下左右的邻居,自费做隔音装修。

一家隔音装修商的报价显示,隔音吊顶、卧室软包、地面隔音等装修的价格每平米要300—600元,不少人愿意花上几千数万元买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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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屋隔音成了潜力极大的家装新市场。/商品宣传页截图

但后期的装修只能弥补一部分房屋隔音的“先天不足”,跑跳、击打地板发出的噪音,仍对“楼下人”极有杀伤力。

“房”的问题已是既定事实,要想解决当下普遍的邻里噪音,还得从“人”下手。

生态环境部公布的数据显示,据不完全统计,2020年,全国生态环境、公安、住房和城乡建设等部门合计受理的环境噪声投诉举报事件约为201.8万件,其中,社会生活噪声投诉举报最多,约108.3万件,占53.7%。

社会生活噪声投诉举报占比高达53.7%。

可是,现有法律对于住宅中的人为噪音缺乏统一标准和受理渠道,因此很难有约束力。即使报警,大部分情况也只能以调解为主。

在德国,居民晚上10点后不准大声说话,装修、举办派对等会发出较大声音的活动,必须事先征得邻居同意;在美国,日常生活产生的噪音超过3分钟就可能面临高额罚款。

但目前中国尚未建立类似的制度,大量城市居民受噪音之苦,却无路可逃、维权困难。

今年是傅岳向“两会”建言的第三年,这一次他希望全体居民能就邻里噪音问题形成某种法律法规或道德公约。

“就像公共交通内不得外放音乐一样,这应该是一件约定俗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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