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头是怎样变成刀剑的:乌克兰苦难史中的拖拉机与坦克

多年前读英国女作家玛琳娜·柳薇卡的《乌克兰拖拉机简史》(原书名: A Short History of Tractors in Ukrainian,邵文实译,中信出版社,三辉图书,2014年)的时候,当第一眼看到这个书名的时候就有一种莫名的激动,竟然毫不怀疑这是一部真正的拖拉机史,而且是乌克兰的!

当发现它只是一部小说的时候真的不无失望。拖拉机对我来说,是从黑板报到宣传画再到知青岁月中的重要事物 ,是“时代车轮”的重要象征,更是与农机站、国营农场、甚至饥荒等联系在一起的事物。我相信一部真正的拖拉机史不会是简单的机器生产史,而是与社会经济史、政治史都有联系。

或许因为曾经有这种强烈期待,当在书中读到男主人公尼古拉老头真的在写一本拖拉机简史的时候,马上就把分散在各部分的拖拉机史连接起来,后来发现在网上早有人这样做了。

小说的故事主干是关于一个84岁的英籍乌克兰老头如何迷上了一个36岁的、一心想移民英国的乌克兰金发女郎,以及老头的两个女儿薇拉和娜杰日达如何竭力阻止这桩荒唐的婚事;在这场充溢着幽默、戏谑的家庭保卫战中,家族的苦难史片段从阴影中一一浮现出来,所有的苦难最后凝结老父亲说的那句话:“活着就是胜利”

在这个故事的背后是俄国革命、集中营、斯大林大清洗运动、乌克兰大饥荒等大时代的历史,在那片天空上密布着恐怖、杀戮、饥饿的阴云。那么,拖拉机的历史在这两者之间开垦出来的是什么样的轨迹呢?尼古拉老头为何如此执着地要书写这样一部拖拉机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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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 玛琳娜·柳薇卡(Marina Lewycka)著 邵文实 译  三辉图书 | 中信出版社,2014

在中译本出版后,不少读者、评论家对该书的苦难记忆、价值冲突、历史与现实的悖论和悲喜剧的审美冲突等论题多有阐发,但是对书名与书中关于拖拉机史的内容则多是感到有点奇怪。作者玛琳娜·柳薇卡在接受记者访谈的时候说,书名的启发来自她的父亲真的在写一本乌克兰拖拉机的简史,“我之所以借用他的题目,是因为我想用幽默和有趣的方式来表现我父母辈的苦难史。”(www.thebeijingnews.com,新京报,2009-03-14)。但是除了书名的幽默以外,尼古拉老头撰写的这篇拖拉机简史在这部小说中的叙事意义不可轻视。

尼古拉告诉我们,当约翰·富勒发明拖拉机的时候,拖拉机被视为一种可以将劳苦大众从艰辛困苦、报酬低廉的劳役中解放出来工具,并使他们能够欣赏精神生活之美。(第57——58页)请注意这位老工程师对于发明工具的意义所作的诠释:使劳动者“能够欣赏精神生活之美”,这是技术主义者的最完美的理想主义精神。后来的斯大林时代,拖拉机是集体农庄的“铁马”,所具有的象征意义是拥有自己土地的农民被视为革命的敌人,铁马破坏了传统的乡村生活模式。农业国与工业化冲突的结果是农村的饥饿和粮食只属于城市与出口创汇,“这就是我们历史上未被记录的巨大悲剧”(第80页)

当我们分析宣传画上的现代化机械的时候,我们很少想到这样的“拖拉机简史”,虽然实际上有着完全相同的轨迹。

接下来,尼古拉承受着压力继续写着,“拖拉机的早期制造者们梦想把刀剑变为犁头,但随着本世纪的精神变得黑暗,我们发现,正相反,犁头将变成刀剑。”(第120页)这也是我们从小就听到、也曾经与小伙伴们神秘私语的故事,关于拖拉机与履带坦克的故事。

记忆的闸门在这里再一次猛然打开,拖拉机与坦克都曾经是我们在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小学校黑板报上经常描绘的题材,在迎风招展的旗帜之下它们分别代表了建设与前进。然后是爱尔兰、英国、美国等国家的工程师对于拖拉机史的杰出贡献,“佛格森因把我们时代的两个工程学方面的伟大成就结合在一起而名垂后世:拖拉机与家用汽车,农业与运输,两者都对人类的快乐安康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第129页)

然而,尼古拉再次谈到和平与战争,“在从和平技术转变为战争武器方面,就拖拉机而言,没有比瓦伦蒂娜坦克的问世更悍然的了。”(第135页)拖拉机与坦克的孪生形象就像和平与战争一样无法分离。最后,这位工程师终于从机器制造业上升到哲学的高度:“每种造福于人类的技术都必须心怀尊重地正确使用。拖拉机就是最好不过的例子。”(第301页)

在历数了美国的盲目开垦和德、俄两国的极权政治带来的灾难之后,尼古拉希望留给读者的思想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决不要让技术成为你的主人,也决不要利用它去统驭他人”(第302页)

作者特意让结尾的这一段以朗读的方式向世界宣布,“他手臂一挥,结束了朗读,看着自己的听众等待喝彩。”(第303页)它的确值得喝彩。这篇简短的历史叙事如果套用我们过去的说法,可以说是史论结合、论从史出。

谁能说清楚,在充满纠结的老年婚恋生活中的尼古拉为何要写这部拖拉机简史?或许在这个工程师的记忆中,拖拉机的犁耙翻起的是乌克兰历史上的希望与忧伤,也是他生命中最值得骄傲的理想主义乐章;或许也可以从尼古拉在1937年从充满了迫害妄想症的航天研究部门转到红色犁具厂工作找到他对拖拉机工厂的感情源头:红色犁具厂远离政治中心,没有妄想症,没有什么可以联想到情报、保密、先进,是科学家、工程师们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第200页)

在这里,作者把拖拉机厂与残酷的政治迫害妄想症作了强烈对比,因而拖拉机简史作为书名和书中的一部分,其内在涵义更值得思考。在整部作品的幽默、讽刺、戏谑、悲悯与温馨等多重音调之间,拖拉机简史的叙事是庄严而坚定的圣咏,所咏叹的是在永恒的人类精神俯瞰下的技术力量与社会体制的博弈。站在人类精神的高度上,以个人之力重述历史、反思苦难,其实这是曾经有过各种专业生涯的所有老头、老太们都值得尝试的工作。

回到作者以带着泪水的幽默似不经意地叙述的家庭苦难史,那些被拖拉机翻起的“久沉于记忆泥沼下的淤泥”,姐姐薇拉的那句话颇有分量:“和平,爱情,劳工政权。这全是理想主义的胡言乱语。你们能承受得起不负责任这一奢侈品,因为你们从来看不到生活内部的黑暗。”(第10页)

是的,妹妹娜杰日达的确不知道什么是“生活内部的黑暗”。她后来感受到“黑暗包裹着我们”,知道有一种“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一种我拒绝倾听的声音,一种我从未想过可能存在的声音”。(第271页)她终于知道自己“是在对潜伏在人类心灵深处的黑暗一无所知的状态下长大成人的”,但是她接着发问:“他们是如何怀着深锁在心中的可怕的秘密度过自己的余生的?他们怎么还能种植蔬菜,修理摩托车,送我们上学,担心我们的学习成绩?但是他们那么做了。”(第272页)

是啊,当我们了解了一切之后,我们都会有这样感慨:他们怎么还能……但是他们那么做了!如果说要白天读懂夜的黑暗,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尼古拉老头的那句话:“活着就是胜利”

玛琳娜说她的故事是幽默的,但那是“幸存者的幽默”。这部小说就是以幽默还原出幸存者关于黑暗与生存的记忆与感受。

一位中国作家曾在他的一篇演讲词中说,作家是为人和人类的记忆与感受而活着。“记忆与感受”,他说得非常准确;“记忆与感受,使我们成了热爱写作的人”,这的确是我们至今还不愿意放弃写作的根本原因;当他回顾自己的经历,他说过早记住的一个词汇是熬煎——“它的意思是,在黑暗中承受苦难的折磨”。无论是黑暗还是幸存,熬煎是必须的。今天还有人愿意思考“熬煎”的真实涵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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