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靠呼吸机入睡的年轻人

越来越多的人需要借助呼吸机才能入眠。

最初他们以为自己只是打鼾,不以为意,之后会因为窒息频繁醒来,因此选择就医,确诊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

仅仅在我国,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患者就有1.76亿人,有重度患者呼吸暂停的时间会超过两分钟,长期下去,严重危害身体健康,甚至造成猝死。目前,针对睡眠呼吸暂停的治疗手段有限,佩戴呼吸机是其中一种。

为求安稳地入眠,年轻的患者们选择戴上呼吸机,借助外力,维系住睡眠时的一呼一吸。

1、科幻式的睡眠

曲格戴上呼吸机的第一晚,并没能成功入睡。

面罩通过收紧的绷带,被牢牢固定在口鼻上,他小心地躺平在床上。接着,开机,强劲的气流开始充入,顺着鼻腔涌进喉咙。曲格的呼吸道阻塞处在喉结下方,原本宽阔的气道在这里被病变的咽喉壁挤压成了一条细缝。曲格感受到,阻塞处被气流冲开的一瞬,充足的空气很快充满肺叶,整个人舒畅起来。

呼吸顺畅带来的振奋还没消散,曲格就开始感到有一些顶。呼吸机会根据人的呼吸频率,来调整气体压强,可刚睡下时,人的呼吸并不均匀。曲格强行调试自己的呼吸,企图使之均匀,并与呼吸机的频率相符。

可当他越在意呼吸这件事,呼吸就变得越急促,与呼吸机的气流开始赛跑。不一会儿的时间,曲格就开始大口喘气,额头也冒出汗了。

曲格痛苦的样子,妻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扣在脸上的面罩,连接着塑料管道,上面有螺旋纹的黑灰金属丝。妻子觉得曲格像极了电影里的科学怪人,“睡得有点科幻”。

往返折腾好几次,曲格紧闭的双眼终于感到一些睡意,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紧覆口鼻的面罩出现了缝隙,受到压力的气体滋了出来,哧哧地喷在脸上。曲格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看了看,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曲格的呼吸机,是根据医生的诊断购买的,用于帮助他入眠。

2021年5月,经历了好几次在睡眠中窒息憋醒后,34岁的曲格决心去看呼吸科。经过医生判断,他很可能是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于是,他转诊到了北京一家医院的睡眠门诊。经过睡眠监测,医生发现了曲格睡眠中频繁发生呼吸暂停,最长的有50秒,因为呼吸不足,脑部血液的含氧量也只有正常人的90%。

确诊呼吸暂停综合征后,为查找病因医院给曲格安排了一场全麻手术,将一只带有摄像机的机器手臂从鼻孔深入呼吸道、肺部。结果发现,喉结下咽喉病变,肿大的咽喉壁挤压了气道。

一般来说,呼吸道阻塞是因为鼻腔、咽喉有息肉,可以通过手术清除。咽喉壁薄而脆弱,无法进行手术,医生经过反复思考,建议曲格佩戴呼吸机入眠,扩张气道,防止窒息的情况发生。

在几次睡眠中窒息憋醒,满头大汗的记忆犹在,曲格决心佩戴呼吸机。他选择了一款国外生产的家用单水平呼吸机,整个机器只有缝纫机大小,重1.21千克。为了湿润呼吸道,这款呼吸机还有一个小小的提供水汽的水箱。可现在,为入眠佩戴的呼吸机,彻底断送了曲格的睡意。

与曲格的抵触不同,赵平把呼吸机看作是对自己的某种拯救。

8年前,28岁的赵平确诊了睡眠呼吸综合征,医生也建议赵平戴呼吸机入睡。当时,他的工资不高,一狠心他买了一台六千多元的机器,戴一年歇一年,到第四年,赵平觉得自己身体愈发变差。赵平重新购置了一台全新的呼吸机,要求自己一周至少戴六天。

赵平使用的呼吸机配置的是鼻罩,三角形的鼻罩只将鼻子完全扣住,漏气的情形会减少。适应了大半年,他还根据医生的指示吃了一周安眠药,逐渐适应戴着呼吸机睡觉。那之后,有了好睡眠的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强健了一些。

疫情期间,赵平得了一次重感冒,鼻子堵住了五六天。这是最让赵平担心的,呼吸机的气流是走鼻腔的,鼻子堵住了,机器就没用了。

像曲格、赵平一样,一个越来越庞大的群体正在借助呼吸机入睡。国际著名医学学术期刊《柳叶刀呼吸医学》(The Lancet Respiratory Medicine)在2019年发布的“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与全球经济负担”报告显示,睡眠呼吸暂停已影响到全球超10亿人的健康。30岁-69岁成人中,轻到中度患者9.36亿、中到重度患者4.25亿,我国睡眠呼吸暂停患病人数居全球首位,达1.76亿。

数据很惊人,但“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OSAHS)”,或者是“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仍然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疾病。在睡眠中窒息,会导致全身特别是大脑血氧量不足,诱发头痛、乏力等诸多病症,甚至会导致猝死。

在经历数个痛苦的夜晚后,曲格终于找到了和呼吸机相适应的呼吸节奏,好不容易睡到了天明。他发现充分呼吸的睡眠后,口腔里的干苦味觉消失了,从前频频袭扰的头痛也不见了。他跟妻子开玩笑说,为了睡眠“只能科幻一点了”。

2、可疑的“凶手”

有5年之久,曲格把身体的不适全部归因于鼻炎和咽炎。2014年,27岁的他工作调动,从广州来到北京,那时,这座城市常常被雾霾笼罩,他和很多南方人一样,一吸气就难受。

没过多久,曲格的嗓子也出了毛病。特别是创业后,每天都需要说话,一个星期要和一二十拨人侃侃而谈,谈项目、拉关系。一次,他给人录制课程到凌晨四点,咳了几声,嗓子眼带着血腥味。北京这座城市给他私人化的感受是——“话很多”。

渐渐地,曲格会在早晨起床后感觉头部胀痛,这是大脑缺氧的后遗症。尚不清楚的他,只能找按摩师傅在后脑勺下方的风池穴按压,痛到嗷嗷叫,才会感觉好一些。他还戒了烟酒,又买了很多种治疗鼻炎和咽炎的药剂。

这些是他自己能想到的治疗手段,但全部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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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曲格确诊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

病情没有得到缓解。熬到了去年5月末,曲格请假去了医院。在呼吸科门诊,看这个病的人在走廊上排起了长队。在病房,一位21岁的男大学生和曲格同住,男生在武汉读大三,宿舍里睡觉打呼噜特别响,被舍友嫌弃后,他专门来北京看病。

起初,赵平也没太把确诊结果当回事,呼吸机也没好好地戴。他曾是某汽车品牌北京和上海车展的负责人,一年有五六次高强度密集工作,每次半个月,每天持续12个小时以上。他沟通能力强,为人温和。但那几年,他突然变得暴躁,跟客户、同事和家人发了多次脾气。

在别人眼里,赵平好像变了个人。他的记忆力也减退不少,话到嘴边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的姓名。几次工作失误后,他认为是自己无法承受工作压力所致,转岗后台做了主管工程师。

脾气失控的同时,赵平总会在白天犯困,瞬间入睡。那阵子只要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脱出来,一坐上车,5到10分钟之内,他就会打起响亮的鼾声。一次回父母家,赵平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父亲给他拍了一段视频,他浅睡着,在鼾声之中,呼吸屡屡暂停。他被父母催促着去医院检查,带着睡眠呼吸监测仪在病房睡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检查报告显示,赵平患有重度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一个晚上,呼吸暂停200多次,最长一次暂停了两分多钟。一般来说,呼吸暂停超过4分钟,就会出现不能修复、不可逆的脑损伤,随后而来的就是脑死亡。

真正地理解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以后,赵平才明白,脾气暴躁、记忆力下降,甚至血糖升高,这些都是夜间打鼾导致的睡眠质量低,大脑长期供血不足导致的。

夜间打鼾挺常见,但大多数人不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也忽略了危害性。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叶京英教授认为,打鼾和失眠是人类面临的睡眠两大问题,肥胖、下颌小、遗传因素是导致打呼噜的主要原因,对于女性而言,雌激素和孕激素水平的降低也可引起打呼噜。

赵平不解的是,为什么自己打鼾能打着打着就喘不上气了?

3、与呼吸机共生

按医生的说法,曲格的咽喉病变以后,他的咽喉壁塌陷,挤压了原本让空气顺畅通过的空间;赵平的呼吸道最细处只有3毫米,下颌偏小,容易导致睡眠时呼吸不畅。赵平考虑过手术,扩充呼吸道,但他不太放心,又找到一位呼吸科的专家,对方告诉他,做了手术也不能一劳永逸,很有可能出现反弹。

2021年3月中旬,《医师报》策划了“2021世界睡眠日系列直播活动”,河北医科大学第三医院睡眠医学中心王菡侨教授表示,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与心脑血管病、高血压、糖尿病等多种慢性疾病均密切相关。

“数据显示,凌晨发生的猝死中,60%源于睡眠呼吸暂停;在缺血性心脏病、既往卒中和短暂性脑缺血发作患者中,25%-60%存在睡眠呼吸暂停;睡眠呼吸暂停患者高血压的发生率为49.3%;顽固性高血压患者中,83%存在睡眠呼吸暂停。”

“很多人一听到呼吸机,就想到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里救命的那个呼吸机,我戴上它不就完蛋了,别人怎么看我,”在江西省售卖呼吸机的邓文理说,他已经接触了上千位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患者,这些人中,20-50岁人居多,男性高于女性,其中60%的诱因是肥胖,导致气道狭窄,再有就是年龄大了,肌肉张力下降。

接触的患者多了,邓文理有时感到无奈,“有的人很早就得了这个病,但没有重视,直到呼吸暂停威胁到了生命,才想起戴呼吸机。”

戴上呼吸机后,睡个好觉这件事对赵平来说变得越来越讲究。首先是枕头,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他常年备着三个枕头,一个硬枕头,里面装上了荞麦皮,另两个是软的用棉花填满的枕头,轮换着用。

赵平觉得,戴呼吸机让冷气进入肠道,引发肠胃不适。他不由自主地想抱住枕头、裹着被子侧睡,但是这样的睡姿和呼吸机面罩的佩戴习惯是相悖的。最后,赵平只能尽量减少翻身,在身体的两侧再布局枕头。这两年,无论出差外地或是回父母家,赵平都会事先到房间里安插好枕头。

其次是床的位置。赵平得出一个规律,自己要在床的右侧,头枕着床头,才能睡着。还有感冒,感冒能把鼻子堵住,因而成为生活里的一大敌人,为此赵平小心翼翼,戒烟戒酒,赶上天气寒冷时怕自己着凉,便打车上下班。

一次,赵平的领导在酒席上点明让他喝酒,他只能悄悄告诉对方自己晚上睡觉戴呼吸机的事实。对方没再说什么。更多的时候,他选择保守秘密。中午从不在公司午休,怕自己一睡觉就打鼾;也不能把呼吸机拿到办公桌上,让同事好奇。他担心,职场如战场,有人知道他有这个病,说不定有挑战性的工作就从手里溜走了。

戴了三年便宜的呼吸机后,赵平按照医院的推荐购置了一台相对昂贵的新机器。试戴一晚上之后,赵平把机器的使用数据发给对方,随后收到厂商反馈回来的新参数建议。他不断地探索着如何能把机器使用得更加舒服,如何能让身体状态更好。

去年,他加入一个患者微信群,群里有人分享自己新买的面罩、枕头和使用效果等。赵平觉得这算是一个新起点,终于找到了可以交流信息的组织,在这里,大家都在探讨如何与这个疾病和谐共生。

曲格的呼吸机还处在怎么用都不顺手的阶段。他没找别人帮忙,自己摸索着。一般在零点前后,微信工作群里安静下来,他的一天才算放松下来。如果当天晚上特别困,就在夜里12点前戴上呼吸机,可以睡着。如果不是很困,那就关闭呼吸机,往后背垫一个枕头,尽量别打鼾。

出于一种病耻感,才35岁的曲格很不愿意接受自己是中度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患者。有时,他刻意不戴呼吸机,怕对机器产生依赖。他正在减肥,每天早上从家步行去公司,一个多小时。北京冬天的早上,气温零度以下,他也坚持着,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减重,把脖子上的多余脂肪也连带着减下来。

步行这一个小时,曲格不会去想呼吸的事情,靠听一些音频课程,让路途不单调。坚持锻炼并不容易,可他有了一个坚定的愿望:把呼吸机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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