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客4》拍砸了,但大家骂的姿势不太对

凭借预告片、游戏视频等等,《黑客帝国4》一度吊足了全球观众的胃口。

但是等到正片上画,一切都化为泡影:就这?就这?就这?

再去聊它的网大质感、寒酸打戏、致敬泛滥等等已经没有意义,最关键的是,本来这套影片的价值,就在于其具有相当的思想性,而到了第四部,理应结合当今的现实,来探索 “数字极权”话题,没想到,创作者却只轻巧地触碰了一下,就立刻滑走了。

这才是无法原谅的。

——枪稿主编 徐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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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阵重启》是烂,但很多人批判的焦点不大对。

它的烂,不是表面上的烂:就像大量针对文戏跳跃、武戏拉垮、配角脸谱的质疑之声;而是烂在根上——

《黑客帝国》的“根”是什么?是世界观设定和蕴含其中的哲学思辨。若以两个关键词加以概括,便是“爱”与“控制”——它们分别是人的存在意义和机器的终极目的,亦是贯穿三部曲始终、相反相成的一对核心概念。

爱与控制是《黑客帝国》“根运算”,原版的剧情主线便是尼奥对崔妮蒂的爱打乱了架构师的前五次“毁灭-重建”布局,迫使机械大帝与人类签订城下之盟。也就是说,最终令控制稍加松动、锡安得以幸存的,是个体爱情,而非群体革命。

《黑客帝国:矩阵重启》时隔18年,再度找回基努·里维斯和凯瑞-安·莫斯饰演原角色。

所以要想打破三部曲构建的完美闭环、强制重启这一大IP也不是不行。但有个前提:需拍出机器控制的新原理和爱情的新面貌。如若不能在这层表达上取得突破,“重启”就毫无必要。

对此,单飞的拉娜·沃卓斯基其实是有意识的。但《矩阵重启》的别扭之处在于:“爱与控制”的发力点找对了,却没使出劲儿来。好比她明明知道“重启”之路在哪,可就是迈不开步。

不如分头讨论,先从机器的角度——控制入手。在揭秘矩阵7.0版的新型控制前,我们先简要回顾下被淘汰了的控制术。

1

从《重装上阵》结尾尼奥与架构师的一席话中,我们了解到:一代矩阵采取的是种板上钉钉、各就各位的极权统治术,由于抹杀了人性而很快崩溃。

善于总结的机器人吃一堑、长一智,主动为人性敞开个口子、依靠假选择将旧世界一分为二:99%的人,继续沉睡;1%的人,在锡安觉醒。让害群之马远离矩阵,则世界太平;当锡安过于自由,再一举消灭。总之:稳定压倒一切。

所以“觉醒”这回事儿,其实是不存在的。若说矩阵之内,是肉体剥削,那矩阵之外,无异精神催眠。这一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的“二代统治术”较之一代更加柔性和高明:每一代救世主努力到最后,都为人类共同体的使命蛊惑,成为维稳的关键棋子,落入架构师的彀中。“救世主”,本质上是上个世界的终结者,正是他们,促成了毁灭锡安的关键步骤。

可到了尼奥这一代,事情起了变化:救世主因为初尝爱情滋味,居然做出了与前任们截然相反的抉择——罔顾大义地只救一人,不为苍生。这是个人自由意志的真正胜利,也使架构师成竹在胸的软控制话术失灵。

按每次反抗都会招来更有效控制的机器逻辑:人性觉醒后,他们引入锡安;当爱情觉醒后,他们又将引入何物来面对这一崭新局面呢?

拉娜·沃卓斯基在《黑客4》里给出的答案是:娱乐。在“娱乐压倒一切”的基础上,再向人类深入贯彻“两个离不开”思想:人离不开机器,机器也离不开人——这是化对抗为合作的高招,是机器的统治重心从“1984”转向“美丽新世界”。

2

“泛娱乐化”的控制首先体现在尼奥的全新身份中——从程序猿到设计师,并将三部曲直接等同于他的电子游戏。

有人认为如此设定过于儿戏,反映了拉娜面对资本霸权(华纳)时自噱自反的消极心态,但这一自我颠覆从控制术的升级角度来看也算合适:

在元宇宙概念大行其道、数字产品与人类生活密不可分的当下,比起将虚构世界当作真实的,人怕是更会对如下心理产生共鸣:这个人似曾相识,这件事我到底经历过没有……

以前是指派给你一份假记忆,如今是用真假参半的讯息将真记忆重洗一遍,叫人彻底分不清想象与事实——这准确切中了移动互联时代人的生存状态。比以假为真的缸中之脑更糟的,是以假乱真的边界消弭。“真实不存在”意味着“觉醒”也没必要——这才能叫人彻底躺平,从而杜绝一切潜在的反抗可能。

“1984”时代的规矩是怎样?战争即和平、奴役即自由、无知即力量。可到了“美丽新世界”,还可再补一句:想象即事实——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前三句两个词力量对比再悬殊,好歹是二元的,就像矩阵与锡安、先知与架构师、尼奥与史密斯……这就多少还有些“对立”的希望;可现在是:锡安不在了,先知没有了,史密斯成了尼奥的同事兼上司,机器保留了尼奥的革命记忆——却宣称它是被想象的!当二元化作一元,可就真的“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了。

从20年前的“真实被遮蔽”到如今的“无所谓真实”,这一思考本来是与时俱进的。可拉娜·沃卓斯基的失策在于用力过猛:在该对角色的新身份和矩阵的新规矩详加铺陈、认真以对的一开始,采用了一种极其戏谑、轻佻的叙事口吻——那些解构原作的七嘴八舌,也悄然消解了续作本身,让观众无法严肃地看待故事背景。这直接导致旧世界被掀了个底朝天后,新世界依然面目模糊。

“模糊”的深层原因在于:机器的控制已从“二元”进阶到“一元”,可尼奥的反抗却在“一元”的基础上回归“二元”,也就是说统治变得更高明的同时,革命思想却还是旧的——这就是当我们看到尼奥再次从矩阵回归回茧房时不太自在的原因:不是拉娜的铺垫不够,而是“新旧”两种思路的不匹配。

再说何谓“两个离不开”。

《黑客帝国》从来不是愤世嫉俗、主张革命的电影。它恰恰是站在上帝视角反人类中心主义的:人与机器并非二元对立、谁取代谁的关系,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共存与协同进化。这在《重装上阵》尼奥与哈曼议员的对话中已现端倪——老头当时强调:是机器维系着锡安城的运转,人们的生存与机器相连。

“人机共存”的思路在《矩阵重启》中得到进一步发扬:在前救世主与机械大帝合作的感召下,一部分机器选择与人类合作,加入反抗军阵营。而且,程序也可借助粒子形态进入真实世界。恰如Bugs对尼奥所言:“这是你带来的改变,原本没人能想到会有这些改变”。

改变的是什么?是机器不再像机器,人亦更加非人。“并不是所有机器都寻求控制,就像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自由”,这句话非常关键:当控制到了不显控制的地步,意味着机器开始洞悉最深刻的人性——只挥舞大棒会激起反抗,加上胡萝卜才会让他们“感恩”。

果然,拜机器带来的科技所赐,眼下的人类既有生物天空也有“转基因草莓”,较之锡安勒紧裤腰带的苦日子已不可同日而语。“此间乐,不思蜀也”,因此在人类的新据点IO中,像第一部里赛弗那样的犬儒主义者大大增多了,这坐实了分析师的断言:“其实你们并没那么在乎真实”。

像墨菲斯一样的“古人”,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人的本性是追求自由的,他们之所以不愿被唤醒是因为受洗脑太深、时机未到,但凡他们真心实意地认清眼前这个虚幻世界,内心中的自由意志总会召唤他们奋力一搏。

可只过了短短六十年,人类社会就发展到这样的程度:即使多数人心悦诚服地意识到自己在被奴役,但只要这份奴役足够安全、足够美好,他们就不介意,反而惧怕苦难的真相。

就像曾经的革命者、垂垂老矣的奈奥比都相信“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也早就不一样了”,她囚禁尼奥的借口振振有词,因为他“威胁到了每个人的生存”,这话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一切为了整体的“大局观”,这和矩阵清除异己的逻辑有何不同?

个体好不容易从矩阵中逃脱,却要服从“保护每个人利益”的现世规则。如此说来,IO不过是另一个“矩阵”。而已化作偶像、坚持走人类“独立自主发展道路”的墨菲斯成了信徒心中的伟大领袖。这通通说明:即使摆脱了机器矩阵,人类也会很快自造个矩阵出来。

可惜,拉娜·沃卓斯基没有把“人与机器都变了”这一想法加以放大,她未将所有的思考和盘托出,只是旁敲侧击地借助角色之口点到为止,然后迅速抽身离去——这本是最能与人的当下处境和数字集权时代特点密切呼应的点。

或是力有不逮,但最大的可能是:创新不是目的,守成才是。她要一场戏接一场戏地赶下去:让尼奥赶紧去救崔妮蒂,与此同时更多的打斗、更多的爆炸赶紧上——这些全都是“旧”。

这种新旧之间的难以取舍和创作迷茫,几乎贯穿《矩阵重启》的每分每秒。就像开头那个以水面反射警察倒影的镜头设计,其实比第一部更为出彩,但问题是类似个别“创新”总包裹在经典复刻的致敬场景中,那它又有何用?

也罢,机器控制的“新原理”虽未明说,但好歹七零八落地有所揭示。说完了控制,让我们把目光转向爱情。

3

爱情一直是《黑客帝国》系列的B故事,对剧情的转折起着关键作用:若非第一部中崔妮蒂不甘心的一吻,尼奥早被史密斯杀死,“救世主”程序便无从激活;要不是第二部中尼奥义无返顾地相救,不但崔妮蒂会死去,世界也将堕入又一次的轮回;第三部里,崔妮蒂更是成为瞎眼救世主的双目与拐杖,全靠她的帮助,尼奥才能飞离锡安前往机械城与大帝谈判。

正是爱情这个变数改变了矩阵既定的方程式,缔造了人机之间的短暂和平。

爱情既然如此危险,“先知”为什么还要点化崔妮蒂爱上尼奥?是因为私人之爱对机器来说是最神秘的东西,是他们迄今为止学不会、不理解的。面对爱情,机器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压倒了维稳心态。

因此,爱情是机器默许下的“测不准原理”,亦是人类的唯一胜算。重启之后描绘一段夕阳恋、继续“让爱发电”,天经地义。

但爱情的“天经地义”,属于逻辑设定和宗教背景上的精妙,而非沃卓斯基塑造人物之功。他们(她们)其实不太擅长刻画感情,就像你我都能理解崔妮蒂(三位一体,即上帝)与救世主(即耶稣)光凭名字就能爱上,可你能回忆出尼奥与崔妮蒂生活中的任何情感细节吗?你能看出这两个人心心相印、日久生情的现实理由吗?估计不能,你有印象的大概是基努·里维斯和莫妮卡·贝鲁奇的香艳舌吻——从这一喧宾夺主的功能性设计上,就能窥见沃卓斯基对“忠贞爱情”的刻画能力了。

4

因此在新作中,我们本指望导演能弥补前作感情戏的短板,复活二人的理由和“相逢不相识”的处境是能成立的:机器想继续“留观”这一爱情样本,却又惧怕二人合力产生的危害,因此谨小慎微地使得他们近在咫尺却无任何实际关系。

这一设定本为感情的生发过程与合理性留够了空间:我们想看到两个现实中的人、而非逻辑上的神如何一点点靠近,互生切实可感、真实可信的爱意。较之前世,今生的优势在于:觉醒不再有先后之分。既然二人被拉回至相同的人生起点,产生具体生活交集的机会就更多。

结果这部的感情线比三部曲还仓促、还潦草。

一切都那么的天经地义,一次回眸、一声呼唤就能促使崔妮蒂忽然醒觉,置出车祸的女儿于不顾并对老公大打出手,这一完全有悖于人之常情的举动到底因何而起?这是被机器清除记忆的两个人——要是一声“叫魂”就能让人与熟悉的一切划清界限,那这机器的洗脑术还不如洗衣机。

搁三部曲我们还能容忍:孤男寡女,面对世界末日共处一船,感情不铺垫就不铺垫了。可在新作中,尼奥是个分不清幻想与真实的“精神病患者”,身边还有分析师和朋友裘德这两个监工;崔妮蒂是家庭美满的有夫之妇——这得克服多大的现实阻力,人才能认清眼前的“但凡所相、尽皆虚妄”?

结果就凭二人先前短短三次的交流,旧情复燃就这么成了。这里透着股导演“反正你懂的”的不耐烦。你说三部曲中爱情作为B故事,只求“逻辑通顺”倒也罢了,可这回的主线就是尼奥再次拯救崔妮蒂的爱情故事,还玩这出“你懂的”,真是不思进取到了极点。

而且,我不知道开篇就忙着自我否定的拉娜·沃卓斯基有没有想到一点:这条拯救爱情的主线有一处很要命的情节设计,恰恰对爱情主题构成自反——问题出在萨蒂身上。

从《矩阵革命》中我们知道:萨蒂的父母都是程序,可她却是“爱”的结晶——作为程序的后代,萨蒂拥有类人的感情,这其实是《黑客帝国》最悲观的预言。因为机器一旦学会去“爱”,人类便再无利用价值。所谓的和平条约非常脆弱,只因为机器信守承诺。人类再不安分,势必迎来灭绝——从沃卓斯基最看重的“逻辑”上推论,结果就是这样。

所以,若想讴歌尼奥与崔妮蒂的爱,你得拍出人类之爱较之程序之爱更加伟大、更能创造奇迹。可《矩阵重启》的情节设计是怎样:营救崔妮蒂的整个计划,是萨蒂提出的——且不说她凭什么三言两语便能说服奈奥比回心转意,关键她这么做是为了报复分析师杀害其双亲,原来萨蒂对父母的爱,才是扭转乾坤的关键!

最显主创糊涂的一幕是结尾。分析师调侃尼奥与崔妮蒂:“你们胜利了又能怎样?不如给天空画道彩虹?”。其实这里又埋了个致敬梗:在三部曲的最后一幕,程序小女孩萨蒂,就能随心所欲地涂抹天空。

问题矩阵本来就是虚拟的,改变其形态不算什么。堂堂救世主CP,去重复程序几十年前就能做的事,这算什么“胜利”?可见拉娜·沃卓斯基自己也不知道二人复活后究竟能干什么……原作中,救世主能迫使机器妥协、拯救锡安人民,这才叫真正的胜利。新作中,她只好借崔妮蒂之口,以“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搪塞过去。之后墨镜一戴、飞天遁地、嗨就行了……

看来,还是“控制”笑到了最后。

黑客帝国这台老旧CPU的双核心处理器——“控制”与“爱情”的大数据运算,在《矩阵重启》中都出了bug。“控制”勉为其难地向前推进了几步,“爱情”则是大踏步的后退。合起来,约等于零。

再结合影片前30分钟那副玩世不恭、油嘴滑舌的姿态,就形成了如下一种古怪又分裂的观感:

既想解构、又想建构;想要躺平、又不甘心;又有表达、表达又堪称失败;又想延续前作优点,又继承了个稀烂。《矩阵重启》本身,就像它描述的那个资本至上、娱乐至死时代下的芸芸众生:浑噩、拧巴、无所适从、有心无力。这里包括基努在内所有人的表演,都透着股强迫开工后深深的疲惫感——若将其视为对中年危机的情绪刻画,影片倒是蛮到位的。

在最后的彩蛋中,自砸招牌的沃卓斯基愤愤不平地宣称:电影已死。其实电影未必会死,只是“黑客”确实应该寿终正寝了。

恰如墨菲斯哀叹过的那样:“我做过一个梦,可那个梦已离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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