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人”与动植物为邻的35年

每当故乡飘起了雪,肖林就会感到浓厚又难言的乡愁。那是老家邻居拍下的纷纷扬扬的雪,群山一片白茫,雪山下的村子也覆盖在苍苍白雪之下,如同童话中的小屋。看到这样的景象,他心里就泛起无限的渴望,想驱车千里回家,回到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德钦县佛山乡江坡村。1967年的秋天,他出生在这里,出生在那年的第一场大雪中。

肖林,藏族人,原名昂翁此称,小时候家附近驻扎的军人们嫌麻烦,称他父亲“老李”,他便成了“小李”。久而久之,那演化成他的汉语名字“肖林”。那时候,在遥远雪山下的“小李”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走出家乡村落,去到另一座名为“白马”的雪山,将一生奉献给它,也献给雪山里的珍稀动物——滇金丝猴。他将与雪山、滇金丝猴纠葛一生,建立起深刻的羁绊关系,“一生无法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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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雪山保护区内,一片少有人去的“世外仙境”曲宗贡。©摄影/肖林

多年以后,他堪称传奇的一生记录在名为《守山》的书里,他和两名队员在海拔4300米的白马雪山上驻扎三年的经历得到还原。那是非比寻常的骇人经历,他们时常背着被褥、锅碗和粮食在野外一呆半个月,睡在大树下、牛棚里和岩洞中,只为追踪猴子们的行迹,寻找和确证滇金丝猴的存在,观察它们的生存方式与习性。

三年与世隔绝的生涯,他们经历了极端的孤独与艰辛,以致下山后患了几年的失语症。支撑他们的,是在纯粹的大自然里对滇金丝猴由陌生到熟悉、再到强烈的好奇心与求知欲,难以割舍的牵绊在不知不觉中刻入骨髓。直至从白马雪山保护局德钦分局退休,他都未曾离开过保护滇金丝猴和野生动物的前线,拒绝了职位升迁。

一切如同书里所写:“野外三年正是我脱胎换骨的深深一眠,我在山里的时候便明白:这辈子如果和这些野生生灵断开联结,我将是个被剩下的可怜鬼。”

一、白马雪山,我们的神山

肖林出生在大雪中,那是母亲唯一记得的时间印迹。她不知道那是何月何日,只知道那天下起了秋日的第一场大雪。这也是那个时代藏族人的传统,肖林在《守山》里说:“长辈们没有一个人刻意记我的生日,因为我们藏族人不会去在意这些。老辈人甚至说不出生在哪一年,被问到年纪,他们只能含糊地说,‘七十岁了吧’,‘好像八十了’,然后疑惑地看着问的人。在藏族人心中,生死‘闸门’下,年轻几岁,还是老了几年,需要那么在意吗?”

母亲说:生在雪山下,便是一辈子的藏族人。出生在大雪里的肖林,更是和雪、雪山之间有着诗意而深刻的联结。以至于他每每看到雪花从天而降,“内心深藏的秘密便会随之萌动,仿佛只有大雪才能让我焕发出别样的能量与光辉……”

他在家乡长到16岁,收到德钦县政府将举行公务员招考的消息,便和村里的小伙伴走路、搭车,历经两天抵达县城参加考试。很快,他就收到了县里寄来的录取通知书,成为白马雪山自然保护所的第一批员工。

一切源于1979年中国科学院对横断山的综合科学考察,昆明所的科学家发现了滇金丝猴的存在,让近百年的疑惑有了定论——原来滇金丝猴群还活跃在白马雪山的层林之中。这直接推动了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的建立。1983年,中国政府又专门成立了白马雪山保护所,以保护滇金丝猴等珍稀野生动物。

在德钦县城培训后,肖林和同伴们一起去往位于山下小镇奔子栏的保护所。途中,翻越到海拔4329米的垭口,司机如同所有藏族人一样,按照民族习惯停了车。肖林看着远处“敦实厚重的雪山”,第一次和白马雪山迎面相遇。

白马雪山,藏族神山卡瓦博格的东部守护神,相比藏区其他雪山利韧般的卓尔不群,它显得“平易而厚重”。站在垭口的猎猎风中,肖林和藏族伙伴们高扬“风马”,念起颂词,念到最后把气息提到高处,面对天地、山河高喊“拉索啰……”,那是古藏语中祖祖辈辈相传的咒语,意为“神必胜”!他们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就好像大山大河也在喊着‘神必胜哦’,风马迎风飘扬,五彩颜色充满整个天地。

那时候,这群16岁的少年不会知道,“我们这辈子的悲欢离合都再没有离开过这座山,一直到老。白马雪山就是我们的‘日达’(山主人),我们的神山,我们这些自然保护者这辈子的主人!”肖林“恨过他,爱过他,回头来已为这座山付出了整整三十五年”。

他不是没有过动摇,曾经差一点就离开了白马雪山,申请调回离家更近、更能照顾到家人的农业局。但在最后一刻,得知将加入三年野外考察、寻找滇金丝猴的时候,他只思考了三分钟,便决定放弃调回农业局的机会,加入野外考察小组。

在保护所10年,肖林和同事们开展了种树、巡山、抓捕盗猎分子等事务,却始终没见到滇金丝猴。“这个单位的成立就是为了保护滇金丝猴,但我却连见都没见过……人生能有多少个10年啊。”他说,“除非家人的日子非常困难,那我应该不会放下他们不管。但大家过得也不错,有吃有喝,不算富有,但也可以了。而我选择了这份职业,核心就是滇金丝猴。没有它,就没有我的工作,没有我每个月的工资。我拿了10多年固定工资,却连这个濒危物种都没有见到,心有不甘啊。

生活的舒适,与家人的团聚,似乎都无法与他的职业使命相抗衡。他身上带着某种极具感染力的野性、执着和坚定,没有纠结,没有对得失和利益的权衡,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那种不以务实为要义、“为濒危物种付出一生的激情”,显得稀少而珍贵。

二、山中三年,被滇金丝猴抚慰的孤独

他的一生,都被那三年改变了。人生从此以“山上三年”为界,分为上山前和下山后。那实在是异乎寻常的三年,也是《守山》里极为动人的篇章。

他和同事钟泰、美国人老柯完全生活在野外,与雪山、森林、野生动物们相处,长年见不到人。每个月有15天,他们在高山森林中行走、奔跑、追寻滇金丝猴,另外15天做植物样方,以弄清楚猴子们身处的环境、以何为生。

做滇金丝猴的15天最为辛苦。他们需要带上15天所需的粮食、各自的被褥和锅碗,肖林和钟泰每人的背上至少会压上60斤。不能带帐篷,否则太沉,于是睡觉只能找露营的地方。他们睡过老乡的牛棚,可以遮风挡雨,附近还有水源,他们把这称为“三星级宾馆”。

而另一处“五星级宾馆”就更不得了了。那是一个看来普通的岩洞,“巨大的岩石下端凹进去,像一只慷慨保护的大手,雨水冰霜阻隔在外,我们只管放心躺进去。最绝的是洞里厚厚一层鬣羚的粪蛋,结实圆滚的小粪蛋垫了足足半米厚。躺上去,无数温柔的‘小手’就赶过来给你按摩,酥麻的感觉直钻到骨头缝里。粪蛋还吸潮,睡上一夜,长期露宿在外带来的风湿关节痛全都消失。”

他们睡得最多的地方还是参天大树下面,“在树下直接铺上塑料布,钻进单薄的睡袋,头枕大地,眼望星空,闭上眼睛就是一夜。半夜,被寒冷冻醒过,被急雨浇醒过,被大风吹醒过”,但也有过美好的夜晚,有时偶尔醒来,看见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光下的树,疲惫得到安抚,整个人很通透,不知不觉就沉入梦乡,醒来神清气爽。

那样艰苦危险的条件,后来年轻的同事们已不敢相信、无法想像。谁都会想要问一句:你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呢?整整三年啊。

三年之初,肖林的妻子独自在老家,挺着大肚子。那年冬日大雪,是德钦县60年未遇的雪,一夜之间屋顶就积了五六十公分的雪,十分危险。若屋顶吸水过重,便有垮塌的可能。肖林后来才知道,是隔壁的几户邻居们赶过来帮忙,把屋顶的雪弄成团后推了下去。“人的一生呢,左邻右舍非常担心你,都跑来把你的屋顶清扫干净,这种纯真和情感是很难得的。”他说。

而那时呆在白马雪山上的他还在努力坚持下去。时间是慢慢变得不再难熬的,转变的核心来自滇金丝猴。

观察滇金丝猴的前一年,他和钟泰都觉得非常无聊。除了第一次发现滇金丝猴感到兴奋以外,此后他们都失去了耐心。还能有什么花样呢?“一会儿跳来跳去,一会儿傻傻蹲在树枝上,剩下的行为就是睡和吃。它们居然每天睁开眼睛就吃,直到闭眼睡觉,一直就在吃吃吃!睡觉的时间也长,上午十一点就开始午睡,有时甚至睡到下午三点半,晚上天一黑又接着睡。”

实在无聊,他和钟泰两人就开始互相推托那唯一的一架望远镜。“我说你看吧,他说你看吧,甚至两个人因为太累了就晒着太阳打起了瞌睡。”肖林说。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一年后,两个人就争起了望远镜,谁都想把持着那个高倍望远镜不放。他时不时要推推钟泰,“你累了,休息一下吧,我来看。”轮到他的时候,钟泰也一样,在一旁等不及地催他。

一切都是因为:之前认为“大姑娘绣花”一样无聊的事,他们竟看出了门道。他们分辨出了几个完整的猴子家庭,一个家庭有一只大公猴,两只或四五只母猴,再加上婴猴和幼猴。吃食、宿眠、转移都是以家庭为单位。母猴甚至幼猴对大公猴恭让三分,行为中不乏讨好。这是一个无须质疑的“男权”家庭组织体系。

肖林说,观察得越深入,就越会想要知道个体之间的区别、家庭之间的比较,想知道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但他们只能看出猴子家庭内部的关系,却无法对猴子的社会形态得出结论,只是隐隐感到,它们的社会等级严格,家庭与家庭之间因大公猴的地位而有等级高低。直到最后,他和钟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滇金丝猴中没有猴王!那一结论,后来也得到其他科学家的认可。

1993年7月14日,肖林收获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天,他跟踪着猴群,一路来到山巅。当他把自己塞进悬崖中的V字形缝隙、将相机举在胸前后,猴子们来了,停在离他七八十米远的大石头上。竟是一个完整的猴子家庭!

六只猴子齐齐出现在那块裸露的岩石上,那是他追猴生涯的第一次!他按捺住满心的激动,镇定地按下了快门……那是他们第一张成功的滇金丝猴照片,也是迄今唯一一张滇金丝猴纯野生状态下的完整家庭状况呈现。

三、找块干净地方,把骨灰洒在雪山里

山中归来,肖林得了失语症。“身体变成一口枯井,无论怎么使劲都抽不出一滴力气”,“极其怕冷,手上沾一点凉水,鸡皮疙瘩就立刻从手背一路蔓延到肩膀”。情绪消沉,不愿说话,就连单位组织汇报,他没说几句,眼泪就止不住,连话都说不清,只能哽咽道:“事情就是这样……”汇报就结束了。

2013年,肖林与昆明动物研究所的龙勇诚、美国加州大学的科瑞戈、同事钟泰一起完成了对滇金丝猴较为系统的生态生物学研究。

他后来才知道,经历过极端环境的人,往往都很难重回原本的生活轨道。轻者失语,重者精神失常。“在4300米的冰天雪地里,连鸟叫都听不到,就那么三个人,也没话讲了,互相看着都烦。”他说,他用了几年时间,和爱人孩子在一起,重新体会温暖的亲情,融入单位,才慢慢回归人间。

但那段经历,终究对他们意义深远。有时候,他会想起在雪山夜晚听到的阵阵狼嚎,还有迎面相撞的那只狼。“它来得悄无声息,当我们发现时,和它的距离已超过人与动物间的安全距离。可再仔细一看,它的步伐摇晃,最吃惊的是它的肚皮只是薄薄一层,紧贴在腹腔,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在地上蹭。见到我们两个‘肉块’,却没有任何力气捕食,只是带着浓浓的弱者的自卑,默默离开,承受将死的命运。”

从此,肖林对狼的印象改观。它不再是“狡猾奸诈”的野兽,而是历尽艰难也无法填饱肚子的可怜生灵。

那三年让肖林意识到:“白马雪山里,恣意生存在大自然里的野生植物和动物,千百万年来早已形成相互依赖又相互制约的生态系统,人在这里反而是孤单的。没有巨大的人类数量在后面‘撑腰’,独自单薄地走在茫茫山林中,人的社会属性外壳被脱下,赤裸裸走进天地,就可以遇见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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